第十五卷 第一期 - 2010年八月六日 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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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飲食的象徵、通過意涵及教化功能―以禮書及漢代為論述背景
國立成功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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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不論就死者或生者的生命狀態、家族倫理、社會關係來說,均充滿了重大的改變與危險,如何安然通過層層關卡,而使死者的存在狀態逐漸過渡為祖先,生者的情感能節哀順變;家族倫理能順利的重整,是極重大的考驗。在此過程中,對死者、生者以及所屬的家族、社會來說,均處於過渡階段所具有的曖昧不明狀態,而曖昧不明往往意味著社會道德體系、文化法則、倫理名份受到逾越、破壞或混淆,此種失序狀態對個人或對家族來說,均象徵著危險與不祥。在如此重要的轉變階段,以及充滿危險的非常時期,如何透過食、衣、住所……種種象徵符號的過渡和引導,幫助當事者渡過層層關卡,使生者能重整心緒接受新的變局;死者逐漸擺脫初死的凶險狀態而過渡為祖先,並能透過祭祀管道加以安撫與溝通,最終達到生死兩相安的狀態,是極重大的考驗。此儀式過程可以生命的通過儀式(the rite of passage)進行理解。阿諾德‧范‧杰內普(Arnold Van Gennep )將通過儀式分為三個階段:分離(separation)、閾限(limen)、聚合(aggregation)。分離階段表現於個人或群體由原來的處境分離或隔離。聚合階段則指重新聚合或重新回到群體的階段。至於閾限(中介)拉丁文本有門檻的意思,指儀式主體存在狀態的過渡階段,此時脫離原來的存在狀態,而尚未聚合於新的狀態,因此特納(Victor Turner )認為處於此階段的儀式主體具有「不清晰」、「不確定」的特點,以及死亡和黑暗等象徵。嚴格說來,整個喪禮過程均可視為一個中介(閾限)狀態,充滿不確定、不祥與變化。喪禮由孝子守喪開始,男女不共處,父子亦不共居,在空間上即已進行隔離。此時在倫理關係上亦是轉變和重新整合的關鍵時期,因此充滿了失序的不潔。而除喪時孝子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場域,重新整合親族關係、夫婦亦回復日常共處的狀態,可視為重新的融合過程。

在此通過儀式中,往往透過服飾、空間、飲食的轉變,以催化、象徵心靈和生命狀態的過渡和轉變。尤其飲食對於身心轉變及生命狀態的標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本論文即從喪期飲食著眼,探究奠祭死者及守喪者之食物所呈現的特色,並細部分析象徵符號的運用與生命的過渡間的關係。

本論文為何以飲食作為核心議題呢?主要因為飲食反映了一個文化的核心精神,亦是人類學、社會學、民族學……中所十分關切的議題,是文化符號學關心的焦點,亦與身體論述密切相關。尤其就通過儀式及身心規訓的角度來看,如何透過飲食進行身心轉化及禮教規訓往往是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如在常態飲食中,禮書提及不少飲食宜忌、飲食與身心的關係、透過飲食調節情慾,以及食物對情性所具有的滲透性和感應性。除了常態飲食外,在非常狀態下,不論齋戒、祭祀或身份過渡階段,往往具有嚴格的飲食限制,飲食扮演了轉換身心的重要功能。飲食既具有轉變身心的功效,食物的質性如陰陽、寒熱,及所具有的特殊感應效力、與性情的關係,必須進一步加以說明。本論文深入禮書探討食物屬性與其生產的季節、地區、食物之顏色、烹調方式、食飲順序……之關係,及其所反映的思維原理,以彰顯飲食禮儀所具有的濃厚象徵意義,及其在身心規訓和教育上具有的重要功能。

本論文研究所涉典籍來看,本研究將深入三禮及相關禮學、經籍等重要文獻中,探究飲食禮儀的相關規範與主張。由於禮書中存有為數不少的飲食禮儀、食物與氣、身心的關係、食飲與節侯關係、飲食與社會階級、飲食與性別關係的思考,可以補足秦漢之際飲食禮儀研究的不足,同時亦可與醫療史、身體觀中相關議題進行映証。就史的層面來看,本論文對於傳統史料中所反映飲食禮儀實況,及透過飲食而傳達的倫理及情感層面深入探究。此外,諸子書中探討飲食禮儀的相關文獻,可以反映當時對飲食的規範及性質的思考;而風俗中亦保留了不少反映其時飲食狀況的材料,亦可備為參照。現代學科的視野及研究成果,對飲食禮儀及與身體觀的關係,提供了多方思索和洞見,如何以此視野在傳統研究中作恰當的理解和開發,亦是本研究所關懷課題。

面鎮墓獸
主棺內棺的彩繪,多為神形可怖的武士或神獸,具有守護墓主的用意
細部就本論文所探討的議題來看,本論文從喪期飲食著眼,探究奠祭死者的食物及守喪者的食物所呈現的特色,並細部分析象徵符號的運用與生命的過渡間的關係。在喪禮儀式層層的過渡中,供奉奠祭死者的食物於場所、內容、數量、牲體之整體與部分、所用犧牲的部位、置放之方位……亦隨儀式的進行而改變,具有濃厚的象徵意涵。本文將由奠祭食物的象徵性著眼,由凶至吉、由非常至平常,分為三部分:下葬前的侍死者如生人、虞祭階段的中介性質、卒哭祭後將神主祔於廟,而後轉趨於吉的祭祖禮。象徵符號的差異,一方面標幟著死者存在狀態的改變和過渡;另一方面,也幫助生者進行身心狀態的調整。

細部就奠祭死者的食物來看,親人剛過世時奠祭之物往往一如生前。但隨著儀式的進行,奠祭之食物亦相應於中介狀態,呈現不同於生人食物的特質。因為此時死者既非人亦非祖先神,既無法有生人般的相親,亦無法如祖先神般定期透過祭祀與其溝通,因此恐懼心理最強,所具有的禁忌性與危險感亦最強。此時供奉之食物往往採用血腥的方式,所用之牲體亦採大塊分解的豚解之法。豚解法既象徵初死狀態的混沌、曖昧,又象徵初死狀態所具有的強烈禁忌性。下葬後死者逐漸轉為祖先神,充滿不可控制力量的中介狀態逐漸轉成穩定的祖先信仰,於是牲體轉為細部分解的體解法,逐漸離開初死狀態的強烈禁忌與凶險。在由初死者過渡到祖先的過程中,還經歷安魂祭和卒哭祭,安魂祭的供奉物較下葬前之豚解來得繁複,又較吉祭時的體解來得省略,顯示出其中介、曖昧不明、過渡的特質;而卒哭祭則更進一步向吉祭的性質過渡。

馬王堆盛卵竹笥(左)農產品(右上)小米餅(右下)
本宗九族五服圖
就守喪者的飲食來看,在遭逄親人死亡的重大變故下,巨大的變故使得飲食完全溢出了常態。平日熟食,但父母初亡故時「三日不舉火」;有別於一般狀態下強調欲望的調和,此時須將欲望及飲食之事均暫時停止。直到父母停殯後,孝子才逐漸轉為喝薄粥以維持生命。隨著喪禮的過渡,飲食才由禁食、少量而粗淡之飲食,而逐漸過渡到進食蔬菜水果,直至喪期結束才能食肉、飲酒。透過飲食的變化,以催化和幫助身心進行過渡。至於喪期的衣著、衣服質材,居住場所亦隨守喪禮之推移而改變。喪禮完全結束在行禫祭後,此時飲食已回復日常狀態,可以飲酒、食肉,奏樂,居住場所亦回復日常狀態,此時夫婦才能同居共處。

守喪為表現孝道和宣揚教化的重要時機,因此統治者對於守喪者的孝行十分看重,在東漢家族發展成熟的背景下,守喪的要求越形嚴格。由於飲食與欲望的滿足密切相關,因此少食往往象徵欲嗜清簡,不為情欲所誘惑,被認為是德性的象徵。喪禮透過飲食的象徵及欲望之節制來傳達贖罪、孝道等特殊意涵。於是喪期的飲食又扮演著德性評價的關鍵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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