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十期 - 2008年十二月十二日
心墨集
吳榮富

國立成功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z7108004@email.ncku.edu.tw

標準大小   字體放大
墨集》於今年五月由【開朗雜誌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撰寫時間從1969年收錄到2007年9月止,個人畢生的黃金歲月可謂盡於此。

常有人問在這個時代寫古典詩還有意義嗎?我會明確的回答:研究科學的人有實驗室,透過實驗提出具體的成果,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事。而文學研究者沒有具體的實驗室,但是從人生到宇宙,可以說都是詩人的實驗室,所以創作就是文學的具體實驗工作。尤其古典詩在中文系是一門必修課,稱為『詩選與習作』。學者容易說得天花亂墜,古人作一尺,他要高三丈,故蘇軾就曾批評說:「終日談龍肉,不如吃豬肉」,可見眼高手低,說得好,作不好,是古今一大通病。而筆者因為對古典詩長期的實驗,所以在實際教【詩選】時,對當代的大學生,他們學到了些什麼?有多少錯誤的觀念?盲點在那裡?如何解決?對諸問題我早已成竹在胸,可以輕易迎刃而解。對我寫學術論文,幫助也特別多。

本書分為三卷,第一卷從輟學後,於民國57年讀國中補校開始,到成大畢業止。其間許多私塾時期的習作與擊鉢詩都捨棄,只留下一些與生活有關的作品。如〈上學逢雨〉:「滂沱夜雨濕衣顏,浩志未舒忍路艱。待看渠成盈學海,波瀾萬頃壯河山。」(蕭瓊瑞教授說:「此《心墨集》已不負你『波瀾萬頃壯河山』的心願。」)在成大我曾五獲『鳳凰樹文學獎』正獎,尤其第八屆時,筆者寫了三首〈仿無題〉:

  (一)
三春細雨亂飛花,但剩殘妝半面斜。彩鳳欲鳴須瑞日,靈犀不語亦生涯。
湘妃已染斑斑竹,蜀帝旋憐處處家。漢廣情懷原似夢,詩人自是意無邪。
  (二)
何鳥深悲遠樹叢,黯然愁緒雨煙中。巫山有女人何處?洛水無神夢亦空。
花盡未堪江柳碧,燭殘忍見淚灰紅。葵心一朵終傾日,不羨東南更好風。
  (三)
往事如煙欲渺茫,幽蘭猶憶舊時香。相思一卷蕉心展,愁緒滿懷柳線長。
人自金針求織女,我唯芒履伴牛郎。鵲橋星散空河影,地老天荒枉斷腸。

張夢機教授講評說:「仿無題三首是本次決選作品中最突出的詩篇,個人將他選為元作。這三首句法靈動,才情並茂,其中如「彩鳳欲鳴須瑞日,靈犀不語亦生涯」、「巫山有女人何處?洛水無神夢亦空」、「花盡未堪江柳碧,燭殘忍見淚灰紅」等聯,都逼肖義山風貌,貴校有此良材,實在值得慶賀。」當筆者畢業,班上為我出版《青衿詩集》,又獲張夢機教授寫〈序文〉贊美,唐亦男主任便暗自去查問:「你的〈序文〉對吳榮富那麼贊美,是真心話?還是門面話?」張教授的答覆是:「三年就有一個碩士,但是三十年未畢有一個吳榮富。」於是我乃被網羅回母系當助教(唯此事筆者剛在三年前才聽張教授說,唐老師也證實)。

第二卷自筆者回系上當助教,負責指導『鳳凰詩社』、『蘭亭詩社』,並繼續攻讀碩士、博士時期。因為每年要帶學生參加全國性的比賽,所以常常要在最短期間把學生培訓成選手,逼得我不得不創新教學方法,於是研發出帶學生學『平仄譜』如打太極拳,整套推演,不必死背,經過二十餘年教學實驗,至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把學生教會教好。同時在創作的實驗上也產生了自覺性的方向,逐漸以「據古創新」來寫新時代、新感覺。如當代人對網咖網路的沉迷與瘋狂,筆者因寫〈電腦〉:

人間無處不瘋狂,昏旦開機連線忙。頻按鍵盤推滑鼠,常登網路覓亡羊。
咖啡漫續三杯少,補帖時增一味長。自笑殘唐老餘孽,好將舊律寫新章。

整首詩不但要嚴守格律,更要對仗工整貼切,同時還要社會的瘋狂意像寫出來。又如又如東帝士財團擬在七股黑面琵鷺棲息地建鋼鐵工業區,筆者因對環保問題感到憂心,因作〈黑面琵鷺〉:
 
白臉書生俊,黑面為鳥難!舉世纔五百,天闊無所安。曾文溪口外,拳足北風寒。終日縮長脛,偶爾梳雪翰。十步才一啄,得食便為餐。恨有為富者,兀自窺長灘!鈍嘴知無力,愁對金銀彈。茫茫海平線,望之瀰心酸。

其他如〈台灣九二一〉

台灣九二一,共工觸不周。地牛翻身起,伸舌捲高樓,巍巍巨廈攔腰斷,
成千人餡入深喉。四胃乾坤大,反芻嚼不休,如欲吞全島,餘波震寰球。
鏡頭觸目驚心,人情含悲帶愁。雖似有天譴,未嘗非人尤,何以撫孤哀?
何以安老嫗?風雨掩明月,誰復念中秋!
      
  〈美國九一一紐約雙子星大廈驚爆〉
噫吁戲!奇乎怪哉!銀鷂撲窗疑有誤?雲樓一時噴煙霧,鬼哭神號莫知因,紅燄吐舌烙雙柱。內中男女十萬人,數千消防思救護。巨構萎頓從天傾,驚見縱身如墜騖。一機衝撞一機來,五角大廈同出事。又傳航班不見蹤,舉世頓時皆恐怖!慘禍爾來事漸明,原是蓋打發狂怒。不惜生靈成灰燼,金融中心為鬼墓。美國當今號獨強,氣盛豈期有此遇。無辜哀哀遘此災,公道欲向何神訴?但聞通緝賓拉丹,旋向海珊索武庫。英美重兵三十萬,戰機艦艇無窮數。兵燹眼看又燃眉,和平有腳將止步。世人但知快恩仇,冤冤相報有誰悟!殺人者人恒殺之,古今幾人能脫兔?

文學院陳昌明院長評此詩說:「述寫緊張逼真,令人心驚動魄。」這就是我想寫的古典的現代。

第三卷從筆者獲得成大文學博士之後,錄到去年首次登上臺灣第一高峰玉山為止。此期對人生、對政治有更多的觀察與感慨,如詠〈白老鼠〉:

生來玉質卻辛酸,為鼠誰知萬萬難!不只貓欺與犬吠,更愁鷹啄或蛇餐。
願供扁鵲尋經絡,甘為華陀刳膽肝。起死幾人念微物?世間同類莫心寒。

前四句刻劃當白老鼠的辛酸,活者不只要忍受貓欺、犬吠、鷹啄、蛇餐的悲哀,更要為醫學犧牲奉獻,提供解剖與實驗。雖然因此救了千千萬萬的人命,但是「起死幾人念微物?」寫出人類忘恩的本色,但是豹尾回掃的主旨還在末句:「世間同類莫心寒。」試問當今誰是白老鼠的同類?你我那一個不是?故王文進教授說:「用詞極為典雅莊正,設意卻再三翻轉,令人拍案。」大學指考到台北閱卷,為怕擔誤,故提前一天北上,順遊淡水,寫〈大學指考閱卷前日遊淡海〉

指考攸關十萬生,養神買棹淡江行。浮光瞬掠陰陽海,凡意難消得失情。
風浪高低隨上下,雲天遠近任縱橫。衡才玉尺量分寸,莫捕沙丁漏巨鯨。

古典詩是一門實學,不是想寫就會。所謂「行家看出手,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至於學得深淺如何?行家也一望而知,故古人說:「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才人莫獻詩。」學生常問我:胡適提出「八不主義」,不是說格律、對仗、押韻等像手鐐腳扣嗎?我會反問:那你認為中國那一個時代的詩寫得最好?不是唐詩嗎?宋詞更嚴格,他們都帶著手鐐腳扣,為何寫得那麼漂亮?這其中是大有學問的。
< 上一篇下一篇 >
Copyright National Cheng Kung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