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期 - 2007年十月十九日
我們是如何說話的呢?細探語詞產製工廠的複雜性
陳振宇

認知科學研究所
  • Chen, J.-Y.*, & Dell, G. S. (2006). Word-form encoding in Chinese speech production. In P. Li, L. H. Tan, E. Bates, & O. J. L. Tzeng (Eds.), Handbook of East Asian Psycholinguistics (Vol. 1: Chinese) (pp. 165-174).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Chen, T.-M., & Chen, J.-Y.* (2006). Morphological Encoding in the Production of Compound Words in Mandarin Chinese. 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 54, 491-514.
  • Chen, J.-Y.*, Chen, T.-M., & Dell, G. S. (2002). Word-form encoding in Mandarin Chinese as assessed by the implicit priming task. 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 46, 751-781.

一天的活動當中,大部分的人耗費絕大多數的時間在說話這件事情上。打從一歲起,我們就持續不斷地在做這件事情。我們說話的速度非常的快,平均每分鐘可以說出150個字,或者每秒鐘可以說出2.5個字。不僅如此,我們說的話也十分精確,說了1000個字通常只會犯一次錯。正因為說話是如此的輕鬆平常,我們很容易就輕忽了它。事實上,即便只說一個字就會牽動一連串的認知歷程。這些歷程的運作狀如瀑布,是由世界上最複雜與最精密的工廠所控制。科學家們(語言學家、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已經開始致力於了解這座複雜工廠的設計和運作。

圖一 單一語詞產製的模型 (來自Levelt, Roelofs, 和Meyer, 1999, 圖一)。
一個廣泛被引用的理論主張這座工廠有六個部門,各部門以序列性的運作關係產出我們平常所聽到的語音(圖一)。第一個部門是概念化部門,負責統整想要表達的訊息以便產出一個有相映詞彙的概念。例如,如果要表達{父親}這個概念,概念化部門必須確認{父親}這個概念夠明確並且存在著一個恰當的詞彙可以表達{父親}這個概念。在這個例子中,<父親>是一個恰當的詞彙,但是<男性雙親>不是。後者涉及了兩個概念,需要兩個詞彙。雖然{父親}和{男性雙親}在實用目的上可能被視為同義詞,但嚴格說起來它們並不是等同的概念。

第二個部門是詞類碼選取部門,負責根據概念化部門產出的概念{父親}自心理辭典內選取出<父親>這個語詞。詞類碼是一個指示器,可以指引下一個部門該提取哪些詞形訊息。另外,詞類碼也有攜帶語詞的語法特性(例如,語法類別、數、時態和性別)。如果要表達的是一個句子,那麼這座工廠可以利用這些語法特性建構出句子的結構。

第三個部門是詞形登錄部門,內含兩個子部門。其中,詞素登錄子部門會釋放出語詞的詞素結構。而音韻登錄子部門則是會提取語詞的音韻內容(音段),並且把這些音段配裝成音節大小的單位。接下來的語音登錄部門則是利用這些音節單位到記憶庫提取出對應的姿勢譜(或動作程式)。最後一個部門是發音部門,負責執行這些動作程式以便產出我們所聽到的語音。

上述的理論是由荷蘭奈美根的馬克斯蒲朗克心理語言學研究機構的Levelt和他的學生提出來的,最初的發展是以荷蘭語為基礎。在語言學上,荷蘭語和英語屬於相同的語系。過去這幾年來,我的研究室已經陸陸續續檢驗Levelt的理論是否可以類推到漢語來。基於漢語和英語或荷蘭語之間的差異,我們已經有很好的理由可以相信這樣的類推性有其限制。我們最初的研究焦點鎖定在音節這個語言單位。

圖二 英語/荷蘭語和漢語的語詞產製工廠的詞形登錄部門些微差異的說明。
一個音節主要是由一個母音(V)或外加幾個子音(C)所構成。例如,I是V音節,he是CV音節,eat是VC音節,heat則是CVC音節。一個音節可以自成一個語詞,但是一個語詞通常是包含一個以上的音節。我們嘗試回答的問題是,一個語詞的音韻內容究竟是以何種方式組織和儲存在心理辭典內。如果音段(子音和母音)是構成語詞最基本的單位,那麼一種可能性是語詞全然以音段儲存於心理辭典內。另一種可能性是,音段會先組織成音節,接著音節才會進一步組織成語詞。就後者的觀點來說,音節是一個語詞儲存在心理辭典內的音韻內容的一部分。

一個音節主要是由一個母音(V)或外加幾個子音(C)所構成。例如,I是V音節,he是CV音節,eat是VC音節,heat則是CVC音節。一個音節可以自成一個語詞,但是一個語詞通常是包含一個以上的音節。我們嘗試回答的問題是,一個語詞的音韻內容究竟是以何種方式組織和儲存在心理辭典內。如果音段(子音和母音)是構成語詞最基本的單位,那麼一種可能性是語詞全然以音段儲存於心理辭典內。另一種可能性是,音段會先組織成音節,接著音節才會進一步組織成語詞。就後者的觀點來說,音節是一個語詞儲存在心理辭典內的音韻內容的一部分。

Levelt的理論採用了第一個觀點,為了和音節觀點有所區別,我們把第一個觀點叫做音段觀點。對於英語和荷蘭語而言,有許多語言特性傾向於支持音段觀點。這兩種語言的音節數目都很多,有上萬個。另外,音節的界線有時候不是很明確,例如,syllable這個詞中的/l/究竟是屬於第一個音節/syl/,第二個音節/la/,還是兼屬兩個音節呢? 此外,當說話涉及兩個語詞以上時音節重組的情形就很普遍,例如 /hit-it/說成了/hi-tit/。這些因素使得儲存音節的說法變得令人懷疑,畢竟預先儲存一個會被再拆解和重新配裝的音節似乎是件多此一舉的事情。相反的,Levelt的理論提出音節是在語詞產製歷程的音段配裝過程中即時建構出來的。

然而,音段觀點可能不太適合類推到漢語來。漢語只有1200個音節(不計聲調只有400個),且大部份是尾端沒有子音的開放性音節(亦即CV,但不是CVC)。又,音節界線總是明確且固定。最重要的是漢語禁止音節重組,所以/fan1-an4/不會被重組或說成/fa1-nan4/。如果把Tian-an-men說成Tia-nan-men,就會被認為是老外。相對於英語,漢語的語言特性則傾向於支持音節觀點。

我們過去這幾年的漢語研究已經收集到支持音節觀點的關鍵性證據。此外,我們也發現另一個語言單位—詞素—在漢語和荷蘭語或英語的語詞產製歷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並不同。許多英語語詞可以進一步拆解成攜帶意義的小單位,例如resyllabified這個字可以拆成[re-]、[syllable]、[-ify]和[-ed]這四個詞素。漢語語詞也有類似的情形,例如 ”公園” 可以拆解成[公]和[園]這兩個詞素。我們的研究發現英語的語詞產製工廠會先提取語詞的成分詞素才會進一步提取語詞的成分音段,但是漢語的語詞產製工廠卻是會繞略詞素。我們相信語詞產製工廠的詞形登錄部門需要一個比較高階的單位以便控制音段的提取和配裝。對於英語或荷蘭語而言,這個高階的單位是詞素,但是對於漢語而言,這個高階的單位是音節(圖二)。因此,英語和漢語說話者雖然天生都具有一座高效能的語詞產製工廠,但是這兩座語詞產製工廠的細部設計卻有著微妙且重要的差異。
< 上一篇下一篇 >